没能打起来的战争 | 左传拾趣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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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前630年九月,晋文公、秦穆公两位大佬亲自率军包围郑国,起因是郑不服于晋且心向楚国。说起郑国投靠楚国,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。自春秋霸业兴起,诸侯各国实力稍逊者便不得不选择阵营以避免被攻击甚至被灭国。春秋初年郑庄公时期,郑国曾一度强盛,史称“春秋小霸”,不过接着便因内乱而衰,从此再未完全雄起。郑国近年投靠楚国以求依靠,也是诸侯争霸局势使然。

  

  此时诸侯各国中实力最强的莫过于秦、晋、齐、楚,且晋文公始称霸于诸侯,风头与实力一时无两。以秦、晋两国军队压境,郑国恐怕完全没有还手之力。

进见郑文公,说:“国家危急!若能派烛之武前往秦君处陈说利害,秦军必退。”郑文公表示同意,不料烛之武却推辞道:“我年轻力壮时,尚不如他人;现在年老了,已无能为力了。”

  郑文公知道他故意装13摆谱,赶紧表达歉意说:“我没能早早发现和任用您,现在事情急了才请您出面,这是寡人的过错。不过郑国若因此而灭亡,对您也不好吧。”烛之武这才顺势答应,并连夜以绳降的方式悄悄出城,前往秦军驻地求见秦穆公。

  

  烛之武见秦穆公,进言道:“秦、晋大军压境,郑国自知不免。如果灭掉郑国于秦有利,倒也不枉秦国劳军远来。不过您也知道,既然越过别国以边远之地为邑是件非常为难的事,那又何必通过灭亡郑国来扩张邻国(指晋国)的土地呢?邻国实力增强,秦国则相对消弱。不如赦免郑国,以郑国为东道主。日后秦有事于诸侯,必须向东行,由郑国承担往来接待、物资供应之责,对秦国有百利而无害。更何况,秦多有惠于晋,晋许给您焦、瑕等地,却一过河便自行筑城防备秦国了,这些事情您都非常清楚。晋国的欲望哪里能够得到满足呢?它已经东向朝郑国开拓土地,现在又肆意西扩。不侵害秦国利益,晋国又如何能西拓疆土呢?通过损害秦国未来利益来使晋国获益,还请君主您详加考虑。”

  秦穆公恍然大悟,若有朝一日秦国东向而只有晋国时,怕真的欲前行半步而不得啊。于是秦伯大悦,爽快地与郑国结盟,同时还大方地留下一支部队协防郑国,随后班师。

  晋国不但灭郑无望,秦国也背其而去,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。晋大夫子犯提出追击秦军以报复其背弃,晋文公倒很清醒,说:“不可。若不是秦国的帮助,晋国也到不了今天。当初靠了别人的力量发展,现在却去伤害他,这是不仁;失去同盟之国,这是不智;以动乱代替秩序,算不上勇敢。我们还是打道回府吧。”于是晋军也随之撤离,郑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灭国危机就此解除。

  “东道主”一词,还真就是其字面意义呢。秦国独处于西境,不论是参与华夏事务还是往中原发展,都必须渡河东向。烛之武因此说郑国可作为秦国东路上的主人,为秦国进入中原办事提供一切便利。假设地理位置有异而语境不变,“东道主”一词完全有可能变成“南道主”“西道主”“北道主”了,一切皆出于偶然。

  宋楚两国议和,宋成公途经郑国前往楚国,郑文公向大夫皇武子请教该用什么礼仪接待。皇武子回答说:“宋是商殷之后,在周朝来说算是客人。周天子祭祀宗庙,要向宋国致送祭肉。周王驾崩,宋君前往吊丧,新王要行跪拜之礼。因此,招待宋君的礼仪尽可丰厚。”郑文公于是对宋成公厚礼相待。那么,宋国的地位为何如此特殊,同是诸侯国,宋国对周王朝为何以客人自居呢?

  原来,宋之立国是西周初年行“三恪之制”的结果。所谓“三恪”,是指西周代殷之后,封前代三王朝的子孙为王侯以示敬重,称为三恪。周所封先代三朝说法有二:一说封虞、夏、商之后于陈、杞、宋;一说封黄帝、尧、舜之后于蓟、祝、陈。后世帝王亦多承三恪之制。

  周武王伐纣,商朝覆亡。依古礼,胜利者不能让前朝宗祀灭绝。因此,武王封纣王的儿子武庚于殷,以奉其宗祀。武王死后,成王继位,周公因武王年幼而摄政。武王的两位兄弟管叔、蔡叔以为周公篡位,便撺掇武庚发动叛乱,史称“三监之乱”。叛乱被周公旦平定,武庚被杀。周公另封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于商丘,国号宋,以奉商朝宗祀,是为周朝三恪之一,这便是宋国的由来。《论语》称“三恪”之制充分体现了“兴灭继绝”的道德原则。

  

  正因此,春秋诸侯各国当中,宋国算是一种独特的存在,而宋襄称霸,竟也有着“复兴商朝”的因素在内。宋、楚泓水之战前夕,宋国大司马固试图劝谏宋襄公放弃复国思想时说:“天之弃商久矣。君⒂胫,弗可赦也。”意思是天固弃之,而君必兴之,是得罪于天,不可赦也,也说明宋襄公称霸其实意在复兴商朝故国。

  前六三四年夏,齐国侵扰鲁国西部边境,起因是齐孝公对鲁国与他国举行盟会不满。事实上,此时已是春秋首霸齐桓公死后第九个年头,齐国早已失去霸主地位,齐孝公却仍然以霸主自居。不过论实力鲁国从来不是齐国对手,因此鲁僖公派大夫展喜以犒劳齐军的名义前去谈判。临行前,僖公要展喜就外交措辞策略向他哥哥展禽请教。这位展禽,便是大名鼎鼎的柳下惠,因坐怀不乱而流芳千古,被孟子尊为“和圣”。

  展喜未等齐军入境,抢先一步迎出边境,前去面见齐侯。这一招应当说相当高明,若齐军已入鲁境,那么无论怎样谈判,贼不走空的结果怕是难免。

  

  展喜对齐侯说:“我家主人听说您大驾亲临,特遣下臣前来服侍。”

  齐孝公倒也没打算客气,回话说:“我大军前来问罪,鲁国人害怕吗?”

  展喜答道:“小人怕,君子不怕。”

  齐侯说:“我看鲁国民穷物匮,凭什么不怕呢?”

  展喜说:“凭的是先王之命。当年周公、太公同为周室股肱,夹辅成王。成王慰劳他们,赐与盟约,说:‘世世子孙无相害也!’盟约藏于周室盟府,由太史掌管。齐桓公便是以此纠合诸侯,解决众国之间的纠纷,弥补其间过失,救援灾害,所有这些,皆在彰显先王所颁盟约之旧职。您即位之后,诸侯都盼望说:‘他会继承桓公的功业吧!’鲁国因此也不敢聚集民众以防备齐国,大家都说:‘难道齐侯继位九年,却要背弃王命,废弃职责?他怎么对得起齐桓公?齐侯一定不会这样做的。’因此,鲁国的君子并不害怕。”

  这番话不但在情在理,而且顺势给齐孝公戴上了“承先王之命,继齐桓霸业”的高帽子。齐孝公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,便顺阶而下,班师回朝去了。

  

  展喜的这番言论,出自他的哥哥——柳下惠的指点。

  郑国子华(郑文公的儿子)的弟弟子臧有一个特殊爱好,他喜欢收藏用鹬鸟羽毛装饰的帽子(好聚鹬冠)。鹬鸟就是“鹬蚌相争”当中的那位鸟主角,鹬为水滨鸟类,平时喜欢待在水边捕食小鱼小虾。大概成天待在水边、沼泽地带的缘故,鹬鸟对晴雨变化特别敏感,《说文》说“鹬,知天将雨鸟也”,把鹬鸟称为知雨鸟。因此,古时懂天文地理的人往往喜欢用鹬鸟的羽毛装饰自己的帽子,称为“鹬冠”。子臧不识天文,却热衷于收藏鹬冠,郑文公因而非常讨厌这个孩子。

  

  因为父亲厌恶,子臧逃到宋国去避祸。但是郑文公依然不放过他,派人将他诱杀于陈、宋之间。《左传》说:“服之不衷,身之灾也。诗曰:‘彼己之子,不称其服。’子臧之服,不称也夫!”意思是穿着不当也会招来灾祸,《诗经》中也有衣着与人应当相称的说法,子臧算是死得活该。

  然而,郑文公真的只是因为儿子喜欢收集鹬冠就讨厌到要杀人吗?《左传》没有交待,就权当是这样咯。但是你认为这是真相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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